下筆重描
下筆重描，想描的是什麼？為什麼會是重描？
生長在基督化的家庭裡，總是有無限的祝福。有些是顯著的；周圍的親友常道還好你父母是基督徒，不然你也會像某某家的孩子去當飛仔了。有些是隱藏的；只有當你遇到事情，才會驚嘆不已，拍案叫絕。
我就是生長在這麼一個家庭裡。從小聽聖經故事，作主日學作業，每一季還考一次聖經。大了些，要學習帶領唱時光，講聖經故事，做見證分享，還要寫文章，傳福音。每一晚，我們都要到床邊禱告；我的禱詞千遍一律：「親愛的天父，謝謝你賜我們每一天的生活，求你帶領我們有好睡的夜晚，沒有盜賊來干擾，也帶領父親工作平安，祖母身體健康。奉主名求，阿們。」
即然以哥哥為榜樣，弟妹們的禱詞也不過是我的譯本而已。就這樣子，每一天夜晚，我們以禱告結束。
這樣的日子，我享受了十七年。身邊的親人，也這樣地陪了我十七年的歲月。這幾乎可是說是沒有滄桑，一帆風順的人生路。只要把書唸好，聽話，準時參加聚會，這就行了。對我來說這不太難，我喜歡唸書，喜歡到極點。父母親又是個基督徒，當然不會無理取鬧，所以聽話也挺容易的。聚會，更簡單，去就是了。我享受了理想的童年，享受了長子的名份，享受了讀書得高分的樂趣。理想的童年，我一直覺得我得到了，這算是基督化家庭給我的禮物。
禮物，我是收到了。那是一大籮，裝得滿滿的幸福。這是神給的，是透過人給的；我的父母，親戚，朋友都是將上帝的禮物上了包裝的人。上了越多層包裝的禮物，就越看不見禮物的內容，相對地，那些包裝越少的禮物，我一收到便很高興因為看得見。看得見的固然好，但與那層層包裏的相比起來，價值可差多了，所以才會有許多人做見證時只提那「化裝的祝福。」
收到禮物是一回事，等到折禮物，真正見到禮物，為禮物而感恩又是一回事。那是需要時間、人性的成熟度及與神的相交程度。為著這個緣姑，我經過了廿四年的歲月，才真正見到這份禮物。因此，我才告訴自已要重新執筆，為著這份禮物感恩。
上帝在我出生便給了我這份禮物，但這廿四年來我一直沒揭開那最後一層的包裝，所以我無法領受。我的自傲，自滿，自以為是，使我遲遲無法見到。我知道那份禮物的存在，我知道如何描繪她，她生活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簡單，所以我自認為我可以正確，清楚，無誤地描繪她。
如今我要重描，我要賦於新的意義，免得我後悔。
無論是有情，或是無情地，歲月總是在她臉上留下了無數的皺紋，滿頭的白髮是她的想當年故事集的證據，細小的小腳是歷史對她的考驗。我的祖母，是我父親的母親。這是一句很無意義的句子，確實是如此。我常說沒有意義的話，說給她聽，縱然她心中對我是這麼的疼愛；我是她的心干寶貝，可惜也可恨的是我不珍惜她，這是事實。腦海中存留的記憶告訴我；她摟抱著我，讓我坐在她的腿上看電視，晚上睡覺前都會把尿壼洗乾淨，再三叮嚀我把尿撒在尿壼裡。第二天，清晨她便會替我倒尿，把尿壼洗乾淨，迎接第二天晚上的到來。
她總會給我帶一大壼水去學校，因為她認為人跟樹一樣需要大量的水才可以長大。生病時她會用她僅有的知識與用生命累積的經驗來照顧我，她對我，是言聽計從。新年時，她總會給我特別多的紅包，多得不合理，多跟讓她必需吩付我別跟父母說；為了愛，她就這樣甘心地做了。沒有怨，也無悔，因為她希望我將會是大樹。
她的期待，她所付出的愛並沒有絲毫地減少她的滄桑。年輕時丈夫早逝，又帶了兩個兒子下到南洋再嫁。當時社會的風氣，你我都知道，就算今天，一個有「過去」的女人都會惹來異論。我不知她怎麼地克服這些心靈上的傷害，到後來就連孩子們都先離她而去。她信上帝麼？信，信得很無奈。面對這些苦難，我不知道上帝給她什麼答案沒有，但對她而言那可能不是最重要，她還是寄望於大樹，這是她在噩夢連連襲擊下的禱告。
除了大樹，還是大樹。
她並沒有要求長命百壽，因為活著並不意味著快樂。她變得孤單，身體上的衰老侷佷了她的空間，空間小就造成了狹隘，狹隘到自己都覺得害怕。她能寄望與萬里之外，卻只能活在四面圍牆之內，那活有何意義？她的使命，就是看家，除了能偶爾打個電話問候孩子們平安之外，她還是坐著呆想。大家都說她幸福，住得舒服，什麼事都不必做，吃飽睡，睡飽後用那對不太能定焦的雙眼看看電視，之後吃飽，再睡，這就是她的生活。滿足嗎？對動物園裡的動物，我相信，但我不認為一個人會滿足過這種生活。她也明白那世紀初的價值觀，已經不適合用於今日，但她能怎麼樣？她只能將自已的過去，在不斷的修飾後，與別人分享她僅有的一切。
那是窮寡婦的奉獻。
作為一個基督徒，她的大樹，我不能只看重她的靈魂而不重視她的生命。生長在教會的我，都知道「生命不在乎長短，而在乎內容」，但我曾經何時賦於她有所難忘的一刻，好讓她不必只想當年好，好讓她有些新的故事可以說，好讓她不必為了面子而撒謊她過得很好，好讓她不必遭受大家對她老調重提的拒絕。因著生長在基督化家庭中，我接受了基督，但我卻拒絕了一個窮寡婦的奉獻。
重描使我看到了一份我從不珍惜，視而不見的禮物。基督徒當久了有個毛病，老在為許多事情求，卻忘了神給我們的是何等的多。老是以為自己的道德比別人高尚，卻忘了我們也何嚐不是憑著「因信稱義」？這好比一名醫生，自以為大，把一個自殺的病人從死亡的邊緣挽救回來，但他卻沒有想到身為一個醫生，不應該只是要維持生命而已，而是幫助病人找到生命的價值，讓他快樂的活下去。快樂地病逝不是比不快樂活著更好嗎？
為此我要禱告，縱然她耳朵聾，求神從她內心中向她說話，讓她在滄桑中有一線曙光。
2000/2/13 4:00a.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