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親愛的奶奶

我想在這裡給我所親愛的奶奶奶留下回憶,這是她的生命,也是我的禮物。奶奶過世後,我十分難過。常常夢見她跟我們生活在一起,醒來時卻面對殘酷的事實。多少次,想把心中的難受,化成字句,好給自已內心深處的感受來個總結,也細心地去回憶奶奶對孫兒們的愛與訓導。這不但是一種對人的緬懷,也是對神恩典的記念,特別是奶奶被主接回天家的那一刻,我的信仰,信心,都被點燃了起來,同時對天堂的概念,也不再是那麼虛幻,漂渺,因為那是我奶奶去的地方,而我將來要在那兒與她相會。

 

回顧這一個月來的經歷,真是看到神恩手的扶持。我10月26日就因為奶奶病危回了家一趟,到11月5號回美的時候,奶奶已經可以從病床上起來,我以為她很快又可以恢復健康。然而,12初又從母親口中得知,奶奶的情況又再惡化,有時叫她的時候也都沒有反應。這時我才感謝神,讓我10月份有捉住機會,趁奶奶還清醒的時候,回去見見她。當時我知道如果我回去,有一門課就會不及格,但是奶奶對我的恩情,又豈是成績所能相比的呢?10月份回去時,她還不斷喃喃自語地道;還好你回來,真是麻煩你們如此般地照顧我。她當時視力已經衰退,無法分辨是誰到醫院去看她,所以每次她都會問我,是不是從美國回來的那一個?後來怕她都必需問,所以一見到她便立刻在她耳邊告訴我來了,叫她放心。那一星期,我都在醫院與家裡來回跑,雖然體力有點不支,但是每當想到奶奶小時候是如何把我帶大,又對我百般呵護時,我就沒有任何的埋怨,告訴自己;能在奶奶需要人照顧的時候,去陪陪她,去回報她的恩情,是上帝給我的機會,我豈可放棄這樣的福份呢?

 

奶奶有8個孩子,但她一直都跟我們一家同住。媽媽常告訴我,我剛出生時因為她還要上班,所以蠻多時間都是奶奶在照顧我。一直到我離開台灣前,我的校鞋都是她替我洗的,而且她還擔心我晚上怕上厠所,所以拿了個尿壼放在我房間裡。每一天清早五點多,她便會起床,下樓看看家裡有沒有遭小偷,然後喂喂她所飼養的雞鴨,之後到我房間替我倒尿壼,清洗後第二天晚上再拿到我房間來。

 

閒著的時候,她也會找了許多的破布碎,然後織成一個大被子給我們蓋。當我長大,長高時,被子就顯得不夠長,所以她就干脆織了許多大小不一的蓋子給我將來使用,還指明那一條是給我結婚時用的。我們一家大大小小的被子都是她親手織的,不但如此,她還給其他的孫兒們織了許多的被子呢。除了飼養家禽之外,她還會酿紅酒。當一些朋友來我家裡時,她就會趁機拍賣她所酿制的酒,雖然一瓶只有3塊錢,但是她都會把每一塊錢,當做寶貝收起來。在她的眼中,那是很珍貴的,一點兒都不可以亂花。她喜歡吃那帶有薄荷味的咳糖,所以常常便會給我幾角錢去替她買,也順便給我幾角的小費。我們幾個兄弟姐妹都替她買過,所以每次看到那種糖的時候,就會回想起我們的奶奶。

 

有好幾年的时間,她養了三隻母鴨,這些母鴨常常下蛋,她就把這些蛋醃成咸蛋,可好吃極了!最有趣的是這些母鴨,或是其他家禽有時會溜到羽球場上,留了許多糞便在那,所以我與鄰家小孩赤著腳打羽球時都會踩到這些地雷。踩久了,我們也就無所謂了。

 

每當到了過新年的時候,是我覺得奶奶最好的時刻。因為她會給我特多的壓歲錢,多到超過我3個妹妹所得的總和。這種重男輕女的態度,她也知道不對,所以當她給我壓歲錢的同時,也告訴我不可以跟任何人說,包括我父母。然而我每次都會拿著她給的紅包,到我三個小妹面前炫耀一番才可罷休。奶奶的膽子很大,這跟她所經歷這麼多的苦難有關吧。第一次覺得她膽大是在新年初夕夜放鞭炮的時刻。那一年,我們買了比較多的鞭炮,所以我可以用線把它們給繫起來,這樣放的時間就可以長些,免得每次只響幾聲便沒了。可是,在點燃的時刻,我怕了起來,因為很少放這種長排的鞭炮,所以便不知如何是好。鞭炮已經掛在大門口,必需要有人去點,但難道是我去點嗎?八十多歲的她,便自告奮勇地要去點,而且她要用火柴去燃放呢!我一直都用蚊香來燃放因為它比火柴安全,火柴一燒,炮竹芯頭就特別快地著起來,連跑都來不急呢!但是因為火柴的火大,她比較容易見到,所以她便拿著一盒火柴去了。她還真不假,等炮竹開始爆,見到火花,聽到響聲,確定點著後,她才慢步的跑回來說,點著了吧。我大笑,驚佩不已。

 

她的膽量還真不小。我們舊家第一次進賊的時候,那時父親不在,小偷撬開窗口,跑到樓上,打開我媽的房門探了一下頭。當時,我也在媽房間的地板睡著。媽以為是大妹,叫了幾聲沒有回應便知道不對。我也驚醒起來,與媽一同到婆婆房間說好像有賊來了。她立刻拿起一根木棍,領著我們下樓。她叫我們跟在她後面,反正她年紀大了被小偷打死也無所謂。小偷已經溜走了,但我看到奶奶的膽量。搬到新家後,又遭遇了一次小偷。同樣地,也是她早起,聽到聲音,獨自兒去追趕的。我的奶奶確實是十分的堅強;她的丈夫,兩個兒子,一個女兒都比她先進離開世界,她都強忍淚水走了過來。我常聽到她在喃喃自語地道,為什麼活這麼長,早一點死也挺好的。當時她身體還強壯,根本沒什麼生病過,所以我覺得死亡離她實在是太遠了。就因為這樣,我並沒有好好珍惜與她相處的時間,一不高興便與她吵了起來。有一次,還氣得她拿起棍子追著我直跑,沒想到還是被她逮著了。然而,她並沒有打我,只是連續一、兩天不幫我拿尿壼而已。

 

在小弟還沒出生前,我都跟奶奶一起睡。有時著涼感冒了,她都會用萬金油來擦我的身體,她的手掌很粗糙,所以擦起來舒服得很。同時,她每天早上都會給準備一大瓶的水,因為她覺得人跟樹一樣,都需要喝水才會長大,長高。有一天,我終於比她高了,我就笑她矮。她也笑道是她年紀大了,才會漸漸變矮的。縱然她比我矮,她還是那麼地健康,除了有時血壓高之外並無其它大病。她都把她的藥放在一個蠻大的鋁罐里,而且也上了蓋。猶記得一天下午,她氣哄哄地把她的寶貝藥罐從樓上帶了下來,一直問道:是誰干的好事?我們都很驚訝地問她到底是什麼事?她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,是誰在她的藥罐裡惡作劇,打開罐子,撒了一股尿,然後再才蓋子緊封上。

 

她一猜便猜中我,因為藥罐是放在我的房間裡,而且當時我也常夢遊,所以應該是我幹的,只是我絕不是故意的。現在回想起來,除了替她買點糖果,我小時候真的沒回報過她什麼。既使我曾幫她租過無數的錄影帶,但事實上我比她更迷那些武俠連續劇呢!事實上,她根本聽不懂華語,但是她會猜得中劇情,所以每天傍晚六點到七點的香港電視劇她都不會放過,一直到95歲視力模糊後才停止。每天下午五點半左右,她都會自動地吃晚餐,以準備六點鐘的消遣。最不可思議的是,她一直以來都是自已打開電視及錄像機呢!

 

還在舊家的時候,那時父親幾乎都在外地工作,所以家裡事情都是媽在作主。媽太約在九點半左右就準備睡覺,所以都要孩子們一同養成早睡早起的好習慣,就算出去吃宵夜也都必需九點半以前回到家。可是,當奶奶在看錄影帶時,我就趁機跟她一起看,就算到十一點,媽也幾乎拿我沒辦法,因為有奶奶做擋箭牌呀!當媽想硬拉著我上去時,她就會護著我,既便我父母要打我時,她仍然想盡辦法去救我。

 

奶奶是很獨立的,她不願意麻煩別人。因此,她都會儘量洗自己的衣服因為她覺得老人的衣服髒,不好叫別人替她洗,就連自已吃飯的碗,與喝水的杯都自己洗,一點都不因生活漸漸舒適而怠惰。就連她病倒時,她都覺得麻煩我們許多。她有一本用了十多年的小電話冊,上面都是我們替她記的電話,全都是她的孩子,孫兒們的電話。她吩咐我們要把字寫得大,寫得粗些,這樣她好看得到。然而,小時候當我生她的氣時,就故意不幫她寫,一直到她開始發脾氣。她不怎麼認得字,但她幾乎可以認出這些電話冊上所有的名字,如今這本小冊成了我們這整個家族的連系。

 

奶奶沒認得幾個字,但可能因著要簽名的緣姑,她還是可以一筆一劃地寫出她的名字。她也知道把紙對折後,可以剪出一個左右對稱的東西,當時她剪了許多小紙人給我。我們家剛擁有第一台錄音機時,我便十分興奮地想使用一下錄音的功能。我也相信奶奶一定沒見過這種能夠播放她聲音的「怪物」,所以便想作弄她一下。我便趁機錄下她說話的聲音,然後再叫她唱道歌。她也就笑著唱道:do rei mi, mi rei do, din dong din dong din dong dan, din dong dan,這是我聽過奶奶唱的唯一一首歌。之後,我就播很大聲給她聽,問她說這是誰呀,她哈哈大笑說,這東西真奇怪,居然可以錄她的聲音,然後急忙叫我給洗掉,給得被別人聽到就不好意思了。我一直都沒洗,只可惜今天這帶子不曉得去了那。

 

我們搬到新家時,她已經九十歲了。她一直都以我父親為豪,覺得孩子肯上進是再好不過了。所以每當我得到好成績時,都會告訴她,連我去台灣深造時,她都堅持要到機場送我。我記得十分清楚,90歲的奶奶在詩巫舊機場送我的那一幕。她都叫我不必擔心,把身體照顧好,盡量吃多多的,反正父親有錢不必擔心。甚至十月他臥病,我從美國回去探望她時,她都問我,父親有沒有給我足夠的錢花,若不夠她就要替我向父親要。奶奶總是掛念著她所愛的家人,都希望他們能過得好,也希望他們都能去做禮拜。特別是三伯一家從外地來拜訪時,若遇上星期天,她都會叫他們去教會崇拜,而她自已也都如此,一直到臥病。

 

奶奶有這樣的信心,使她可以坦然的面對死亡。父親在她病危中曾經問她,怕不怕?她堅定地回答不怕,因為上帝很疼她。當她見到我們在她生病時都這般地照顧她,她也向神感謝,讓她的子女都會孝順她。她認不得字,也不懂得看聖經,但她真知道神是愛她的。她在世的最後一年,因為視力及腦力的退化,使她常產生幻覺,看到許多不相關的人在打擾她。所以,父母親晚上都會在臨睡前到她床邊給她禱告,也唱詩給她聽。她很愛聽詩歌,這對她的幫助極大。

 

在她離開世界的前一天,就是十二月十七日的早晨,我們兄弟姐妹都聚在她的身傍唱許多的歌給她聽,我也再三含著眼水,告訴她別害怕,如果天父接你回家,你就平平安安的回去吧!別擔心我們。我十六日回到家時,她已經不能言語,只是喝點水,奄奄一息地躺著。我只有在她身邊,告訴她;「我回來了,而且也帶了女朋友回來,並且我要訂婚了。」她沒有任何反應,但眼裡泛著淚水,這對我而言是非常足夠了。我們兄弟姐妹四人,各唱一部,我們想儘可能地給她唱最好聽的,算是我們給她小小的回報。在我們所唱的歌中,如耶穌愛你,奇異恩典,因祂活著,天父必看顧你,十字架,活等等,不僅僅是唱給她聽的,也是給我去明白的。在將要走人生中最後一步的奶奶面前,我唱著這些歌,思想當中的含意時,心中就如火般被點燃起來,原來耶穌活著,耶穌愛我是那麼的重要,那麼地帶給我盼望,使我的淚水只帶著思念,而不至絕望,使我的哭泣止於黎明。

 

在她臨走前幾分鐘的時候,我們還唱了首平安夜給她聽,沒過多久,她便在「天父必看顧你」的歌聲中被主接走了,沒有任何的掙扎與驚怕。猶如黑夜已盡,黎明即至般地歇著了。奶奶一生的坎坷,是只有她能明白與體會的。特別當視力退化之後,她連電視都不能再看,活著也是挺辛苦的。在返回家裡的旅途中,我就求天父,如果祢要接走婆婆的話,請容許我在她身旁看著她回天家。曾經她看著我來到世界,如今,求祢讓我送她回天家吧!我深信,婆婆在天家比地上會更加快樂,也再有任何的勞苦。

 

過世的時候,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,這是我印象中唯一親她的一次,以為這一親能讓我告別所有的離愁。只是,我依然捨不得她。好幾次,在她那空蕩蕩的房間裡彷徊著,雖然知道她已經回了天家,還是忍不住多叫幾聲:「阿嫲!」,算是內心思念的發洩吧!聖經說:「論到睡了的人,我們不願意弟兄們不知道,恐怕你們憂傷,像那些沒有指望的人。我們若信耶穌死而復活了,那已經在耶穌裡睡了的人,神也必將他與耶穌一同帶來。」如今,奶奶已在天家了,將來我們還要相見,這是聖經明確應許的,更是我所期待的。在這以前,我只知道天堂是我將來的歸宿,是我生命的終點,是神給信祂的人所預備的好去處。現在,那是我所親愛奶奶的家,是那麼有意義,且真實地成為我所憧憬的去處。

 

我相信天堂會是個好地方,而我也期待那一天的相聚。

 

後記:

 

因著奶奶的過世,使我們家族有個大團圓,這是她的恩情。我感謝神,讓我生長在大家庭中,除了兄弟姐妹之間的相愛,也看到了父母的孝順。在奶奶全身癱瘓,都要人服侍時,他們就這樣甘心地做了。這是很難得的;一家人能夠同心服侍正與死亡搏鬥的奶奶,安慰她放心回天家,唱歌給她聽,給她鼓勵,都是恩典。

 

在我訂婚的那一天,這恩典也同樣臨到我。那天清早,我便到奶奶房間,面對她的照片告訴她,今天我要訂婚了。之後,當弟妹給我的献詩的時候,我就看到奶奶希望一家團結和氣的心,也就是那顆一同服侍奶奶的心,完完全全地被傳承了下來,這是恩典。

 

唯獨恩典。

 

2001/1/18 8:20p.m 於美國